大理石虽然是珍贵的,它本身却不成东西,只有当雕刻家把它变成一个杰作的时候,它才有真正的价值。
——《你往何处去》显克维奇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死亡之海第三十区,最大的贸易中心布什维雅。
布什维雅与谢尔德拉,两个都是三十区内数一数二的幽灵市场,也是整个广袤无垠的死亡之海中比较有名的市场。
不同于坐落在悬崖之巅,终日灌满灵魂之风的浮空市场谢尔德拉,布什维雅是地地道道的海底市场。千万年成长,如同活化石般的超级巨大的血木沉在冥河之水形成的大型湖泊深处。镂空的树干半径过百米,被经营者分割为一个个小小的间断隔间,中央则空出来供来往通过,上了年头的红色树皮有不少破损,到顶端直接裂开一条巨大的裂隙,使得光线轻松透入。
从血木裂隙内向外看,冥河之水中漂游着不少进进出出的幽灵,使得整个布什维雅就像一条沉没在紫海中的巨大海底沉船,红色血口大张着,不停吞吐潜藏在黑暗中的乳白游絮。
这座巨大的海中集市,共有大大小小隔间店铺共二百多个,市场的管理者和拥有者属同一人,哦,不,同一个强大的灵魂——米依戈尔.吞金者——一个从姓氏到名字,都地地道道透着龙族气息的灵魂。
血木最尽头的隔断中,坐落着整个三十区唯一的拍卖场,这个因攀比而从海中集市中划出的大块地盘造成的拍卖场,从建成第一天开始就在缺少好标的物中断断续续闲置着。
米伊戈尔却相信,它终有用得上的一天,不过在那美好的愿望达成之前,闲置的拍卖场就是米伊戈尔的个人办公室,供他休息,办公,以及…处理一群废物奴仆造出的棘手麻烦。
“…所以,这就是你对我,你的主人,所开具的优厚条件回报的答复——一些从尸体上扒下来,生锈破烂的铁皮,上面还沾着恶心腐烂的绿皮毛?
你觉得,我需要被提醒,用大量灵魂石换取这些垃圾的行为,是多么的慷慨富有和——啊…愚蠢?”
一个低沉,富有感叹情调的声音从拍卖场中央传出,每一个用词都带着刻毒的挑剔,在润滑的腔调间,早已耐不住其主人的极度不满。
地上扔着一件银白色半身轻皮甲,光滑的金属轻甲上没有一丝保养不当的磨痕,肩肘与腰部全部用上好的黑皮革拼接,烫着华丽暗纹,恰到好处地显示出这件轻皮甲的优良品质,完全和咏叹调中腐烂绿的垃圾沾不上边。
“主…主人…求你给我一次机会,再给我一次机会吧。“畏惧的灵魂害怕无比,这件轻皮甲是他翻遍整个三十区内所有市场,能够找到品质最好的装备了,若不是一个新死的厉害灵魂带着空间装备,他还不一定能找到这么完好的皮甲。
唯一的问题是,轻皮甲不管再如何细心保养,都有一定年头了,左肩上头的黑色皮质被挂破了一个洞,露出的翻毛部分没有很好做过防水处理,也因此长了块不到指甲盖大的绿霉斑,而这就是他的主人不满的源头。
“机会,总是给珍惜机会的人留下的,在你身上,我已经看不到机会的价值了。“海底市场最尽头的黑暗中传来一阵高亢惨叫声,惨叫声在达到顶峰前像被掐断一样戛然而止。飘忽的声音传到市场中,却没引起任何游荡灵魂的围观,不少路过的灵魂只是在拍卖场挂着的金色厚厚珠帘前顿了一下脚步,又匆匆飘开。
“拉伯雷,换你去替冈察尔那个废物,我给你一百年时间,做不到的话,就和冈察尔一个下场。
记住,我只要最好的。““是,我的主人。“暗精灵拉伯雷向着黑暗中坐立的身影鞠了一躬,最后看了一眼扔在地上,被主人嫌弃的轻皮甲,绕过黑色的石门,拨开沉重的珠帘走出拍卖场,望着熙熙攘攘的市场,叹了一口气。
在死亡之海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,一切除了血树和灵魂石外有型有质的物品,几乎全来自百年一次灵魂风暴从另一个世界的意外夹带,半截烤羊腿骨,拴马桩,农民犁地的耙子,空酒瓶,生锈大酒杯…灵魂风暴带来的东西,大多数都是没有什么用途的随机垃圾,极偶尔的时候,能淘到些用得上的装备与武器。
可既然是夹带,他就不能指望找到个能扛过风暴撕扯,稍微完整点的东西。
除非拉伯雷能好运得像刚刚被吃掉的冈察尔一样,意外碰上一个有空间装备的新死灵魂,恰恰那空间装备中,又有一个能够经受得了主人挑剔眼光的装甲。
唉…存在了七千多年了,他真不想变成主人的食物。
至于最好的装甲?
拉伯雷当然找不到最好的,不过他知道,主人口中所谓“最好的装甲“,只要比得另一个市场的主人身上闪亮亮的一身白银甲更为华丽耀眼,就是最好的。至于实用性和防御性,则完全不在考虑之中。置气与攀比,也是他的主人除收集闪亮亮的财宝外,唯一喜欢的事情了。
拉伯雷觉得,他或许应该试着找个矮人的灵魂询问,毕竟,那些家伙不管他再如何瞧不上眼,也已经丧失了锻造的能力,都是毋庸置疑的装备锻造大师。
拉伯雷漫无目的地在整个三十区唯一的街市上晃荡,任由思维去苦恼剩下的百年该怎么度过。直到感觉一道特别的眼光扫过他的身上,才抬起头,搜寻刚刚看向他的视线。
和拉伯雷对视上的,是一个人类老法师,那法师视线先看向他长长的双耳,见到他回望的视线,看清拉伯雷的面容后,询问出口:“你是白精灵?““不,我是暗精灵。““哦。“得到否定答案,老法师微微礼貌一笑,便转过头不再理会他。
老法师不理会拉伯雷,拉伯雷却不能不理会老法师。
事实上,整个街道上游荡的灵魂,有一半的注意力都暗暗集中在老法师一行身上,他们太特别了。
一个法师幽灵,穿着绛紫色近黑的长袍,下摆刚好盖住脚背,袖口和袍角都绷着银色缝线刺绣,领口的银扣子每一颗都是最正宗的玺扣,刻着复杂铭文花纹,一个小巧的亮紫色织锦带绕过腰间扣上左肩,以流畅的叶型圆环银扣固定。只这一身崭新低调,但精致连褶子都没有的法袍,就不是普通灵魂能够妄想的。
不过,只一件法袍,还不足以构成老法师特别的理由,这位法师真正特别的地方,在于他几乎快凝为实质,光线都透不过的白色灵魂;在于他身后跟着的一个眼中闪着紫火,看起来聪明无比的蓝制服骷髅;在于蓝制服骷髅后面一个似庞大的老虎一样四肢着地,亦步亦趋跟着的骷髅怪物;在于骷髅怪物背上,那个被锁链扣紧,紧紧捆缚着的巨大水晶原石。
拉伯雷的视线,最后凝固在水晶原石上。
那件巨大的水晶石被打磨得光滑如镜,表面泛着深沉美丽的暗蓝光芒,不仅暗暗映出周围的倒影,原石之下,似乎有更多光点,明明灭灭闪烁着,散神秘而悠远的魅力,使人情不自禁地为之沉迷。
竟然是已经绝迹难寻的星陨之石!还那么大一块!
拉伯雷已经在想,该找什么样的锻造大师,将那块星陨之石割裂拆解,做成装备穿在他的主人身上了。
“你好,这是你要出售的商品吗?“拉伯雷自动迎上去,不由自主地绕过老法师,想伸手去碰骷髅怪兽背上的水晶棺,在手指就要触碰到水晶棺上之前,被蓝制服骷髅伸手,不客气地按住了手背。
“还是不要碰比较好,这不是你能够肖想的东西哦!“老法师的声音,和他的面容一样和蔼亲切,可话语里冰碴子一样的不满,也全在拉伯雷面前。
“不是出售的?“拉伯雷愣了一下,这里是三十区数一数二的大市场,他本来以为对方费那么大力气扛块比人还高的石头出来,就是找买主的。
然后,拉伯雷凑近仔细看了,才现石头侧边有一条细细的凹缝,明显是人工刻凿出来的,顺着整个平整的石面延展一周。拉伯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——他以为的大块星陨之石,竟是个棺材!
拉伯雷跟着主人在布什维雅市场混了好几万年,卖什么的都见过,卖棺材的也有。不过奢侈到将星陨之石做成棺材的商品,他真心第一次见。
拉伯雷很确定,这么特别又昂贵至极的东西,他的主人一定会喜欢。
“多少灵魂之石,开个价吧,这东西我要了。“拉伯雷底气很足。
“对不起,它是非卖品……“沃尔奥尔话还未完,又被拉伯雷抢断:”你要一千,两千还是三千…我可以一次性给你全部大块的灵魂之石,如果不满意,你有别的需求我也可以答应你。“三千块大型灵魂石,绝对是一笔巨额财富,带着那么多灵魂之石,甚至能买下三十区内某个小型市场——包括市场中的所有商品和灵魂。
“嘿嘿,精灵,很多东西,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,想用钱砸死我们?你解决问题的方法还是有点幼稚啊。“骷髅巴里穆德的眼睛里闪过嘲讽光芒。
“开出你们的条件吧,你们到底要多少,才能将它卖给我?“拉伯雷换了个问法,他认为那个骷髅和老法师一唱一和,只是对方想要抬价的手段。
”抱歉,这东西不是我们的,我和巴里穆德无权做主它的归属。不过,如果你有一些普通又特殊的商品作为交换的话,我能够帮你询问它的主人,是否愿意割让。““普通又特殊的商品?“拉伯雷有些疑惑,安静地等待下文。
“嗯…我想…是的…一些粮食,蔬菜,还有水果…就是那些能够提供营养,维持生物生命的东西,如果你能弄来的话。“沃尔奥尔笑得很温和,让每一个字句都说得清楚无比。
不得不说,那老法师提出的要求真的很特别。